去年横扫各大书单的这部奇幻小说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巴别塔，或暴力的必要性：牛津译者革命的隐秘历史》

Babel, Or the Necessity of Violence: An Arcane History of the Oxford Translators’ Revolution

By R.F.Kuang

去 年，华裔女作家匡灵秀（R.F.Kuang）的架空历史奇幻小说《巴别塔》火出了圈，年底横扫英语出版界各大权威年度书单。虽然我不喜欢追热门畅销书，但 拖到今年三月终于也憋不住了（毕竟我以前是个SF&F编辑）。读完之后发现还是很值得说一说的，下面就是关于这部《巴别塔》的内容介绍+读后感。

既 然是奇幻小说，必然离不开超自然元素，所以我们先来看看小说中的超自然设定吧。《巴别塔》中唯一的奇幻元素是一种称为“银术”（silver- working）的翻译魔法。一个关键概念是语言的“不可译性”：A语言中的某个词语在翻译成B语言时往往找不到完美对应的词语，从而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语 义损失。而白银这种金属有一种奇异的特性，它能够把翻译过程中丢失的语义吸收储存起来，并在一定条件下再次释放。把对译的两个词语分别刻在一根银条的两 端，再由使用这两种语言的双语者诵念激活，银条就可能展示出丢失的语义所具有的属性。

举 个例子（这个例子小说里没有，是我根据上述原理现编的），汉语里的“火”翻译成英语是fire，但是“火”同时还有“出名、走红、人气高”的意思。这层意 义在“火→fire”的翻译过程中会丢失。现在我们取一根银条，在一端刻上“火”，另一端刻上fire，然后请一位中英双语者诵念激活，接着，我们把这跟 银条安装在舞台的某盏聚光灯里。之后，被这盏聚光灯照射过的演出者就会更容易走红。

按照类似的原理，只要找到合适的词语对，“银术”就能使水更清、草更绿，也能使马匹拉得更多、机器转得更稳、火车跑得更快、枪炮瞄得更准。而要想实现“银术”的规模效应，一是需要大量白银，二是需要精通不同语种的翻译人才。

小说的背景设定在1830年代的英国，蒸汽革命（第一次工业革命）被“银术革命”取代。故事的大部分情节发生在牛津大学大学学院。该学院最重要的机构是皇家翻译研究所 （Royal Institute of Translation） ， 它占据了一栋八层高的塔楼，这栋楼即是书名中的“巴别塔”。巴别塔中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语言学人才，汇聚了用于银术研究的参考资料和大量银条，汇聚 了全英银术应用维护的记录。而每一位听过圣经故事的读者都知道，一座名为“巴别”的塔注定是要倒掉的，这也是书名中蕴含的最大悬念。

巴别塔各层剖面图

小 说的男一号是华裔孤儿罗宾·斯威夫特（Robin Swift），他出生于广州，家人在霍乱大流行中全部去世。无依无靠的罗宾被巴别塔的罗威尔（Lovell）教授带回英国收养。1836年，罗宾·斯威夫 特进入皇家翻译研究所学习，与他同届的学生还有三位：来自印度加尔各答的穆斯林男生拉米（Ramy），来自海地的黑人女孩维克托娃（Victoire）以 及出身英国本土的白人女孩莱蒂（Letty）。四人均为有色人种或女性，在大学生活中饱受歧视，他们在彼此帮助、相互抚慰的过程中结下深厚的友谊和超越了 友谊的情感。

四位主角

另 一方面，在牛津度过几个学年之后，罗宾、拉米和维克托娃都逐渐意识到学术生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纯洁。研究所是大英帝国一切殖民活动的心脏，银术使得帝国船 坚炮利，无往不胜。巴别塔将天资聪颖的外国学生如资产般纳入囊中，从他们身上榨取语言资源用于银术研究，而他们的故土和同胞非但未从中银术获益，反而在殖 民掠夺下日益贫弱。如果三人毕业之后听从监护人的安排埋首银术研究，无异于助纣为虐。但这些心思并不能为出身英国上层阶级的莱蒂所理解，同学之间埋下嫌隙 的种子。

1839 年，四人在罗威尔教授带领下共同赴广州进行翻译实践。罗宾以口译员的身份陪同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 & Co）驻华代表会见钦差大臣林则徐，随后亲历虎门销烟。意识到形势突变，一行人迅速启航返回英国。回程中的一场意外事件将四个年轻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 起，此外他们还必须设法阻止迫在眉睫的鸦片战争。

整 体上看，《巴别塔》在可读性和完成度上做得都还不错，世界观设定的细致程度也值得表扬。作者非常讨巧地只虚构了“银术”这一个关键元素，其他设定基本都是 还原历史。虽然不用从零开始搭建，但还原历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以看出，作者做了不少功课，她把1830年代大量真实事件编织进了故事的边角，比如 提及查尔斯·狄更斯在报纸上连载其处女长篇《匹克威克外传》（狄更斯和法国大革命在小说中反复被提起，让人很难不联想到《双城记》开篇那句“这是一个最好 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比如写到维多利亚女王登基、法国人路易·达盖尔发明照相机，诸如此类的细节不胜枚举，成功营造了年代感，让主线人物的故 事显得真实。同样，牛津大学的校园生活和翻译专业授课内容也写得非常扎实。

即 便如此，《巴别塔》在设定上还是有让我不得不吐槽的地方。书中在对汉语进行罗马化时采用的是汉语拼音方案。作者身为耶鲁大学东亚语言专业的研究生，不可能 不知道汉语拼音方案是新中国成立之后才制定的。让1830年代的人使用汉语拼音方案实在是太出戏了！更何况汉语拼音方案并不能代表将近两百年前的官话发 音。而英国汉学家威妥玛 （Thomas Francis Wade） 在1867就编制出了用于拼写北京官话的罗马拼音系统，只比故事里罗宾·斯威夫特生活的年代晚了三十多年，为什么不使用威妥玛拼音呢？

另一处让我觉得很不满意的地方是小说对鸦片战争背景的描绘。虎门销烟是整个故事的关键转折点，阻止鸦片战争是几位主人公在小说后半部分的唯一行为动机。如此重要的背景事件绝对值得认真书写，但是作者的处理方式在我看来是失策了。

在小说后半部分，作者借几位革命者之口将鸦片战争前夕英国国内的政治经济局势条分缕析，从 辉格与托利党争、卢德运动讲到童工问题和恶劣的安全生产条件 ， 内容丰富立体。但在广州相关的情节中，作者却完全不提晚清政府是如何应对鸦片走私贸易的。在小说中，十九世纪普通中国民众似乎仅仅受到了殖民主义的迫害。 事实上晚清百姓受到的是专制政府和殖民主义的双重迫害，而且这两者之间并不是简单相加关系；专制主义与殖民主义之间的互动（既有冲突又有妥协）额外加深其 杀伤力。

比 如针对鸦片贸易，清廷内部有人主张“弛禁”，建议中国自己种植鸦片，不禁平民吸食，自产自销而无需从外商处进口，以逆转白银外流的势头。到1870年，中 国本土鸦片产量已与进口鸦片持平。显然大清和大英一样，最关注的是白银的流向，而非民生福祉。但作者为了集中火力批判殖民主义，将烟祸单纯归咎于殖民者的 贪婪，这种处理方式不但是片面的，而且削弱了情节的说服力和批判深度。（只反资本主义，不反专制主义，这也是近年来不少西方左派的通病。）

波兰语版封面

最后说说《巴别塔》与其他相关作品。根据我有限的观察，西方读者倾向于把这部作品视为“黑暗学院”（Dark academia）亚文化的代表作品，多将之与其他叙事套路相近的通俗小说进行比较。小说反殖民主义的主题和对跨文化群体身份认同问题的探讨似乎并不太受重视。

在读《巴别塔》的前半部分时，我联想到的是《哈利·波特》和《风之名》这样的典型奇幻小说，但随着情节推进，另一部经典科幻小说经常从脑海里冒出来——尼尔·史蒂芬森的《钻石年代》（ The Diamond Age: Or, A Young Lady's Illustrated Primer ）。这部作品同样设定在维多利亚时代，同样致敬狄更斯，同样关注中国历史和主人公的个人成长。

《钻石年代》以晚期资本主义的贫富差距、阶层流动问题为主题，虽然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书，放到今天来读仍有尖锐的现实意义。对《钻石年代》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戳这篇旧文 《底层少女的逆袭童话》 。